政事 第三
陈仲弓为太丘长,时吏有诈称母病求假,事觉,收之,令吏杀焉。主簿请付狱考众奸,仲弓曰:“欺君不忠,病母不孝;不忠不孝,其罪莫大。考求众奸,岂复过此!”
陈寔做太丘长官时,有个小吏谎称母亲有病请了假,事情败露后,陈寔就抓捕了他,命令手下杀掉他。主簿请求把他交给有关机构查究其其他犯罪事实,陈寔说:“他欺骗主上就是不忠,诅咒母亲生病就是不孝;不忠不孝,罪大恶极。查究出的其他罪状,难道还能超过这些吗?”
陈仲弓为太丘长,有劫贼杀财主,主者捕之。未至发所,道闻民有在草不起子者,回车往治之。主簿曰:“贼大,宜先按讨。”仲弓曰:“盗杀财主,何如骨肉相残!”
陈寔做太丘长官时,有盗贼劫财杀人,主管的官吏抓住了他。陈寔前往出事地点,半路上听说有一家人生了孩子却不准备养活他,就掉回车头去处理这件事。主簿说:“盗贼的罪大,应该先查办。”陈寔说:“强盗杀掉物主,哪能比得上骨肉相残的罪大!”
陈元方年十一时,候袁公。袁公问曰:“贤家君在太丘,远近称之,何所履行?”元方曰:“老父在太丘,强者绥之以德,弱者抚之以仁,恣其所安,久而益敬。”袁公曰:“孤往者尝为邺令,正行此事。不知卿家君法孤,孤法卿父?”元方曰:“周公、孔子,异世而出,周旋动静,万里如一;周公不师孔子,孔子亦不师周公。”
陈纪十一岁时去问候袁公。袁公问他:“你父亲在太丘县任职时,远远近近的人都称颂他,他都做了什么呢?”陈纪说:“老父在太丘时,用恩德安抚强者,用仁爱抚慰弱者,让他们随着自己的心意安居乐业,时间越久,他们就越尊敬我父亲。”袁公说:“我过去曾做过邺县县令,也是这么做事的。不知是你父亲效法的我,还是我效法的你父亲?”陈纪说:“周公、...
贺太傅作吴郡,初不出门。吴中诸强族轻之,乃题府门云:“会稽鸡,不能啼。”贺闻,故出行,至门反顾,索笔足之曰:“不可啼,杀吴儿。”于是至诸屯邸,检校诸顾、陆役使官兵及藏逋亡,悉以事言上,罪者甚众。陆抗时为江陵都督,故下请孙皓,然后得释。
太子太傅贺邵任职吴郡太守,刚到任时足不出户。吴地的各个豪门世族都轻视他,竟然在官府大门上题了“会稽鸡,不能啼”的句子。贺邵听说后,特意出行,出门后回头看看,要来笔补足了句子,说:“不可啼,杀吴儿。”此后就到各大族的庄园,查核顾姓、陆姓家族役使官兵、窝藏逃亡人口的情况,把事情始末全部上报给朝廷,因此获罪的人很多。陆抗当时是江...
山公以器重朝望,年逾七十,犹知管时任。贵胜年少若和、裴、王之徒,并共宗咏。有署阁柱曰:“阁东有大牛,和峤鞅,裴楷鞦,王济剔嬲不得休。”或云潘尼作之。
山涛备受朝廷器重,很有威望,年过七十,依旧担当重任。一些权贵子弟,如和峤、裴楷、王济等人都尊重敬仰他并一起给他歌功颂德。于是有人在阁道的柱子上题道:“阁道东边有大牛,和峤拉牛绳,裴楷拽后鞦,王济挑逗纠缠不得休。”也有人说这是潘尼干的。
贾充初定律令,与羊祜共咨太傅郑冲。冲曰:“皋陶严明之旨,非仆暗懦所探。”羊曰:“上意欲令小加弘润。”冲乃粗下意。
贾充刚制定好法令,就和羊祜一起去向太傅郑冲征询意见。郑冲说:“制定法令需要严肃公正,不是我这种愚昧软弱的人所能探究的。”羊祜说:“圣上想要叫你稍加润色。”郑冲这才大概地说了自己的意见。
山司徒前后选,殆周遍百官,举无失才;凡所题目,皆如其言。唯用陆亮,是诏所用,与公意异,争之,不从。亮亦寻为贿败。
山涛曾前后两次担任吏部官职选官,几乎考察遍了朝廷内外百官,一个人才也没有漏掉;凡是他品评过的人物,都名副其实。唯有陆亮是皇帝直接下诏选用的,山涛曾有过异议,为这事力争过,皇帝没有听从。不久之后陆亮因为受贿而被撤职。
嵇康被诛后,山公举康子绍为秘书丞。绍咨公出处,公曰:“为君思之久矣。天地四时,犹有消息,而况人乎!”
嵇康被杀以后,山涛推荐嵇康的儿子嵇绍做秘书丞。嵇绍去和山涛商量出任不出任,山涛说:“我替您考虑很久了。天地间一年四季,也还有交替变化的时候,何况是人呢?”
王安期为东海郡,小吏盗池中鱼,纲纪推之。王曰:“文王之囿,与众共之。池鱼复何足惜!”
王承做东海郡内史时,有个小吏偷了池塘里养的鱼,主簿要追查这件事。王承说:“周文王的猎场,是和百姓共同使用的。几条池塘里的鱼又有什么好吝啬的呢?”
王安期作东海郡,吏录一犯夜人来。王问:“何处来?”云:“从师家受书还,不觉日晚。”王曰:“鞭挞宁越以立威名,恐非致理之本。”使吏送令归家。
王承做东海郡内史时,差役抓回来一个犯了宵禁的人。王承问他:“你从哪里来?”那人回答说:“从老师家学习后回来,没发现天晚了。”王承说:“靠惩罚读书人来立威,恐怕不是治理的本质。”就派差役把他送回家了。
成帝在石头,任让在帝前戮侍中钟雅、右卫将军刘超。帝泣曰:“还我侍中!”让不奉诏,遂斩超、雅。事平之后,陶公与让有旧,欲宥之。许柳儿思妣者至佳,诸公欲全之。若全思妣,则不得不为陶全让,于是欲并宥之。事奏,帝曰:“让是杀我侍中者,不可宥!”诸公以少主不可违,并斩二人。
晋成帝司马衍被迁到了石头城(今南京),叛军任让要在他面前杀掉侍中钟雅和右卫将军刘超。成帝哭着说:“把侍中还给我!”任让不听命令,还是斩了他们。叛乱平定后,因为和任让有故交,陶侃想赦免他。叛军许柳有个很优秀的儿子叫思妣,大臣们想保全他。要想保全思妣,就不得不为陶侃保全任让,于是就想一起赦免两个人。(大臣们)把这件事上奏给成帝...
王丞相拜扬州,宾客数百人并加沾接,人人有说色。唯有临海一客姓任及数胡人为未洽。公因便还到过任边,云:“君出,临海便无复人。”任大喜说。因过胡人前,弹指云:“兰阇,兰阇!”群胡同笑,四坐并欢。
王导出任扬州刺史,几百名来道贺的宾客都得到了款待,人人都面有悦色。只有临海郡一位任姓客人和几位外国和尚还没能融入气氛。王导便找机会来到任氏身边,对他说:“您出来了,临海就不再有人才了。”任氏听了,非常高兴。王导又到胡僧面前,弹着手指说:“兰阇,兰阇!”胡僧们都笑了,四周的人都很高兴。
陆太尉诣王丞相咨事,过后辄翻异。王公怪其如此。后以问陆,陆曰:“公长民短,临时不知所言,既后觉其不可耳。”
太尉陆玩到王导那里去请示,商量好了的事情,过后常常改变主意。王导奇怪他为何这么做。后来拿这事问他,陆玩回答:“公名高位尊,我职低卑微,临时不知该说什么,过后觉得那样办不可以啊。”
丞相尝夏月至石头看庾公。庾公正料事,丞相云:“暑,可小简之。”庾公曰:“公之遗事,天下亦未以为允!”
某一年夏天,王导曾到石头城探望庾冰。庾冰正在处理公事,王导说:“天气热,可以稍为简略一些。”庾冰说:“如果您留下些公事不办,天下人也未必认为妥当!”
丞相末年,略不复省事,正封箓诺之。自叹曰:“人言我愦愦,后人当思此愦愦。”
王导到了晚年,几乎不再处理政事,只是在文件上签字画诺(表示同意)。他自己感叹说:“别人都说我是老糊涂了,以后的人应该会怀念我的这种糊涂啊。”
陶公性俭厉,勤于事。作荆州时,敕船官悉录锯木屑,不限多少。咸不解此意。后正会,值积雪始晴,听事前除雪后犹湿,于是悉用木屑覆之,都无所妨。官用竹,皆令录厚头,积之如山。后桓宣武伐蜀,装船,悉以作钉。又云:尝发所在竹篙,有一官长连根取之,仍当足,乃超两阶用之。
陶侃性情俭朴严厉,做事勤快认真。他担任荆州刺史时,命令船官们把锯木时产生的木屑都收集起来,不论多少都要。大家都不理解其中的深意。之后,正月初一要朝拜皇帝参加正会时,正值连绵大雪后放晴,正堂前除掉了积雪,地上依然湿漉漉的,于是就用木屑把地铺满,走路就没有任何妨碍了。官府使用的竹子,都让官员把剩下的竹头收存起来,堆积如山。后来...
何骠骑作会稽,虞存弟謇作郡主簿,以何见客劳损,欲白断常客,使家人节量择可通者。作白事成,以见存。存时为何上佐,正与謇共食,语云:“白事甚好,待我食毕作教。”食竟,取笔题白事后云:“若得门庭长如郭林宗者,当如所白。汝何处得此人?”謇于是止。
骠骑将军何充做会稽内史时,虞存的弟弟虞謇担任会稽主簿,他觉得何充见客太多劳累身心,就想禀告何充,不再见一般的客人,让手下的人酌量选择可以交往的再通报。他写好了呈文,带着去见了虞存。虞存当时担任何充的高级僚属,正跟虞謇一起吃饭,说:“呈文写得很好,等我吃完饭了再做批示。”吃过饭,他拿起笔在呈文后写道:“如果能得到像郭泰那样善...
王、刘与林公共看何骠骑,骠骑看文书,不顾之。王谓何曰:“我今故与林公来相看,望卿摆拨常务,应对玄言,那得方低头看此邪?”何曰:“我不看此,卿等何以得存?”诸人以为佳。
王濛、刘惔和支道林一起去看望骠骑将军何充,何充正在看公文,没有理他们。王濛对何充说:“我今天特意跟林公一起来看你,就是希望你能放下公务,跟我们谈论一下玄学,你怎么还是低着头一直看这些东西呢?”何充说:“我不看这些东西,你们怎么能够存身?”大家都觉得他说得很好。
桓公在荆州,全欲以德被江、汉,耻以威刑肃物。令史受杖,正从朱衣上过。桓式年少,从外来,云:“向从阁下过,见令史受杖,上捎云根,下拂地足。”意讥不著。桓公云:“我犹患其重。”
桓温在荆州做刺史的时候,想完全用恩德来治理江汉一带,耻于使用严刑来整肃。有一次,一位令史接受杖刑,木杖只从他身穿的红衣上擦过而已。桓温的儿子桓式还很年轻,从外面进来,说:“我刚才从官署门口路过,看见令史受杖刑,棍子高高举起能碰到天上的云脚,落下时只轻轻擦过了地面。”意思是讥讽这杖子压根没碰到人。桓温说:“(就这样)我还担心...
简文为相,事动经年,然后得过。桓公甚患其迟,常加劝勉。太宗曰:“一日万机,那得速!”
简文帝司马昱做丞相的时候,随便一件事都得花一年的时间才能批复下来。桓温很为这种迟慢的效率担心,经常劝勉他。司马昱说:“每一天都有成千上万件事,哪里快得起来!”
山遐去东阳,王长史就简文索东阳,云:“承藉猛政,故可以和静致治。”
山遐离开东阳太守职位后,左长史王濛到简文帝那里要求出任东阳太守,说道:“凭借前任严厉的措施,我自然可以用宽和的、清静无为的办法使得社会安定。”
殷浩始作扬州,刘尹行,日小欲晚,便使左右取襥。人问其故,答曰:“刺史严,不敢夜行。”
殷浩刚担任扬州刺史时,有一天刘惔到外地去,太阳刚刚要落下,天刚晚一点,就让随从拿出来被褥准备住下。别人问他为什么,他回答说:“刺史严厉,我不敢在夜里赶路。”
谢公时,兵厮逋亡,多近窜南塘下诸舫中。或欲求一时搜索,谢公不许。云:“若不容置此辈,何以为京都!”
谢安辅政时,兵员差役时常逃亡,大多就近躲藏在秦淮河南塘下的船里。有人请求谢安同时搜索所有船只,谢安不答应。他说:“如果不能宽恕这种人,又怎么能算是好京城?”
王大为吏部郎,尝作选草;临当奏,王僧弥来,聊出示之。僧弥得便以己意改易所选者近半,王大甚以为佳,更写即奏。
王忱做吏部郎时,曾起草过一份推荐官员的名单。就要上奏时,王珉来了,王忱就随便拿出来给他看看。王珉趁着这个机会按自己的意思替换了近一半人选,王忱觉得改得很不错,就重新誊写了一份上奏了。
王东亭与张冠军善。王既作吴郡,人问小令曰:“东亭作郡,风政何似?”答曰:“不知治化何如,唯与张祖希情好日隆耳。”
东亭侯王珣和冠军将军张玄之关系很好。王珣做了吴郡太守以后,有人问中书令王珉:“东亭做了太守,民风和政绩怎样啊?”王珉回答说:“不知道治理和教化得怎样,只知道他跟张玄之的感情一天比一天深厚了。”
殷仲堪当之荆州,王东亭问曰:“德以居全为称,仁以不害物为名。方今宰牧华夏,处杀戮之职,与本操将不乖乎?”殷答曰:“皋陶造刑辟之制,不为不贤;孔丘居司寇之任,未为不仁。”
殷仲堪正要到荆州去就任刺史之职,王珣问他:“德行完备称为德,不害人叫作仁。现在你要去治理中部地区,处在有生杀大权的职位上,这和你原来的操守恐怕不符合吧?”殷仲堪回答:“帝舜时的法官皋陶制定了刑法,不算不贤德;孔子担任了司寇的职责,也不算不仁爱。”
